| 一个被时间和公众遗忘的上海老人庄心丹,因为即将到来的历史时刻而被我们重新发现,本报特派记者赶到兰州———
西宁,上海。中国地图上相隔2600公里的两个圆点。再过十多天,西宁将成为整个国家关注的焦点———因为青藏铁路全线通车后驶向拉萨的第一班列车,会在这里拉响汽笛。而对于上海,西宁的一切似乎有些遥远。
可是,人们也许不会想到,早在40年前,是一个上海人第一次勾画出了青藏铁路的轮廓。
这个写进历史书的上海人,名叫庄心丹,青藏铁路第一任总体设计师。由于年代久远,加上其间几番波折,他和我国第一代青藏铁路勘测人员的故事几近湮灭。一个偶然的机会,记者听一位在青海工作二十年的上海新闻界前辈提及此人,于是,我们开始寻找庄心丹。
讣告披露斯人已逝
“庄心丹,1915年生,上海奉贤庄行镇人
。”这是40年前的1956年4月,人民日报报道兰新铁路时对庄心丹的介绍。当时,庄心丹正与苏联专家一道踏勘新疆阿拉山口。这也是我们最初得到有关庄心丹的仅有的材料。
6月10日,记者电话联系庄行镇镇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说,具体情况不清楚,问地方志编撰办吧。59岁的编撰办职工唐石林得知要找庄心丹,很是诧异,“我们这里记载的只有几句话,他出身庄行镇一个士绅家庭,解放前毕业于杭州之江大学土木工程系,曾担任过兰新、青藏铁路总体设计师。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家属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6月11日,记者到庄心丹曾工作的铁道第一勘测设计院(简称铁一院)网站上查询,结果得到2005年1月6日的一则讣告:“青藏铁路第一任总体设计师、原铁一院线路处高级工程师庄心丹同志,因病于2004年12月21日不幸去世,享年90岁。庄心丹同志1949年12月参加革命工作,1976年退休,在任期间为我国的铁路建设做出突出贡献。”
费尽周折踏访故居
斯人已逝,莫非就这样让历史封存?
我们决定继续寻找老人的家属。电话打到位于甘肃兰州的铁一院。
“庄心丹?不是已经过世了吗?找他干吗?”退管办工作人员的声音有些吃惊。“那有没有家属的联系方法?”记者做最后的尝试。
“家属、家属……这儿有个小灵通号码,像是他女儿庄映的。”工作人员的答复让人惊喜。
记者拨通了那个号码。“请问是庄映女士吗?”“不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否认。我们的心又是一紧,但随即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因为那个女声接着说:“我是庄映的女儿。”
庄映的女儿告诉记者,她妈妈陪外婆(庄心丹夫人涂玉清)住在南京小舅舅(庄心丹幼子庄耀)家。电话打到南京,86岁的涂玉清老太太说,庄心丹去世后她离开兰州,大儿子庄历还在兰州。联系到庄历,他说:“这儿有些资料,能让你们了解父亲与青藏铁路的缘份。”
就这样,6月13日上午,我们走进了兰州市花园路一间塞满旧家具、光线昏暗的小房子———1976年退休后,庄心丹在这30.59平方米里度过了人生最后将近30年的岁月。
临危受命勇担大任
作为一个出身显赫家庭、曾在国民党统治时期任职多年的旧式知识分子,庄心丹为何会被选为新中国青藏铁路第一任总体设计师?
作家徐剑在《中国青藏铁路全景实录》一书中记叙了任命过程。1957年初夏,铁一院接到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初测任务,派谁担任最为关键的线路总体设计师?当时的院长想,合乎条件的技术人员都太嫩,后来,操着一口吴侬软语的副总工程师庄心丹的形象跃然而出。此时,庄心丹正在兰新线当总体设计师。院长果断下令,一个电报把远在新疆阿拉山口的庄心丹叫了回来。
“父亲2001年在接受一家电视台拍摄时,对被任命的原因,说了8个字:‘他们不行,非得我去’。”庄历说起父亲,常用“谦卑”二字来形容,惟独那一次,老人的自信让他印象深刻。
1937年之江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庄心丹先后参与滇缅铁路以及云南、四川、上海龙华等机场建设,解放后更是在宝成线、包兰线、兰新线等西北重要铁路建设中担当技术支持。这20年的工作经历,成为他出任青藏铁路第一任总体设计师最大的“资本”。
遗诗追忆勘测艰险
“青藏高原四千三,羊啼马啸鸟飞难……”这首题为《青藏铁路踏勘记事》的旧体诗,是庄心丹1960年9月写作的。1957年到1961年,担任青藏铁路总体设计师的他,率领一个13人的勘测小组,在极其艰难和危险中完成了对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的初测和定测。
1975年接任青藏铁路第二任总体设计师的张树森回忆说:“我从没听庄先生讲过他当年在高原受过的苦,但从他这首诗中不难看出,他们曾经经历了怎样的磨难。诗中这样说道‘七月飞雪衣衫薄,清晨抱被卧冰层;空气稀薄难行路,岭顶相传十二步’。”
自然条件的恶劣只是一方面,更危险的还是沿途不断出现的西藏叛乱分子。为了保护勘测小组,有关部门派了两个排的解放军战士贴身警卫,路上几次与叛匪发生枪战。技术人员也是一人一匹马、一杆枪,既是测量员,也当战斗员。有一天收工,庄心丹让大家先回宿营地,自己留下来扫尾。等他回去时,天色已暗,他把枪裹在雨衣里,远远看去像是叛匪的探子,结果差点倒在自己人枪下。
300页报告奠基青藏
庄心丹的继任者张树森,把庄先生称为“青藏铁路奠基人”。
“庄先生第一次上青藏时的条件很艰苦,没有仪器,所谓的踏勘靠自己的双耳听,双眼看,双脚走。”张树森说。“他们当时确定的线路方向,基本上就是今天格尔木到拉萨段的走向;他提出的保护冻土原则,也成为青藏铁路设计原则。青藏铁路上世纪70年代、90年代的后两次大规模勘测,因此少走了许多弯路。”
张树森介绍,他看过庄心丹的初测报告,有300页,数十万字,全是庄心丹亲自执笔写出来的。报告非常完整,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有据可查,记录细致。如全线需架设的15米以上的桥梁全都归纳在一个统计表里,每座桥在什么里程,用什么结构,设几个孔洞,一一标注。
第一次勘测虽然高质量地完成,但囿于当时国家财力匮乏、局势不稳,无疾而终。“文革”中,庄心丹受到冲击,在资料库里为自己的青藏铁路生涯画上句号。
儿子追忆庄心丹临终前的遗憾———
“父亲最恨是不能看到通车一刻”
“青藏铁路的首班列车马上就要开到拉萨,但父亲却没有等到这一天!”说到这,57岁的庄历眼圈泛红。1949年出生的他,对庄心丹率队勘测青藏铁路的历史,知道得并不多。“我记得小时候一年里只有冬天才看得到父亲,因为其他时间他都在野外工作。冬天大雪封路,他们才撤回城里休整。”
庄历说,1976年庄心丹退休后,打拳、练字,过着平静的生活。2003年春节,铁道部副部长孙永福突然来到庄家拜年,大家这才知道庄心丹竟是中国第一任青藏铁路总体设计师。“从那以后,父亲老惦记着孙部长临走时答应他的话,等2006年通车时请他再去西藏看看。”
2004年6月,家人提早给庄心丹过90大寿。老人捋着颌下长长的白须,许下心愿:“我要争取06年坐火车上拉萨看看呐。”然而,半年之后,老人先走了。
“他临走时真是恨哪,嗫嚅着说,‘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为了纪念父亲,我们把他的诗稿整理成一个小册子。”庄历摩挲着父亲的《毕生工作咏记》,轻轻吟道:“火车西上拉萨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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